云垂野

隐之声6(AL,少量ET,古典音乐AU)


6

莱戈拉斯站在舞台上扫了一眼观众席,只来得及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阿拉贡和校长以及满大厅的黑色礼服,然而这些听众里再挑剔的耳朵也不及父亲的一个侧影让他紧张。虽然从小在乐团长大,然而这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父亲合作。

莱戈拉斯轻巧地将绿叶架在锁骨上,侧对着观众,琴头正好朝向坐在羽键管琴前的父亲。羽键管琴是现代钢琴的前身之一,上面有高低分布的两排琴键,只是宽度较现代钢琴要狭窄很多。虽然两者形制相似,然而羽键管琴音量较小,其音色更接近弦乐,显得清脆而纤细。在《四季》所处的巴洛克时期,指挥尚不是一项独立的职业,不少乐曲的指挥都由羽管键琴手兼任。由于《四季——春E大调》的演奏乐器只有三声部提琴和羽管键琴,指挥任务较轻,而且瑟兰迪尔作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家,也掌握了好几种乐器,所以这次演出也沿袭了传统,由瑟兰迪尔兼任羽键管琴手。

莱戈拉斯曾经想像过在父亲的指挥棒下演奏的情景,那样他得抬眼才能看见父亲的手势。然而现在,他站在父亲身边,一垂眼便能看到父亲的动作。这时,瑟兰迪尔双手抬了起来,向他看了一眼。瑟兰迪尔的表情非常严肃,然而莱戈拉斯能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中看到笑意,就仿佛促狭地朝他眨了眨了眼睛,暗示着曲中的小秘密。

是的,这段乐曲中确实有个尴尬的小秘密。莱戈拉斯不禁想起。九岁那年,有一日放学回家后,他感到非常苦恼,因为作业是写一首诗。当时瑟兰迪尔正在视听室里听唱片,给手上的总谱做标记。他带着作业向父亲寻求帮助,瑟兰迪尔随口答道,“你不是正在练习《四季》吗?模仿题诗自己写一首吧。”维瓦尔第为了说明音乐所描绘的场景,给《四季》的每一个乐章配上了一首十四行诗。

《春》的题诗是这样的:
第一乐章 

春光重返大地
鸟儿欢鸣
和风吹拂
溪流低语
天空很快被黑幕遮蔽
雷鸣和闪电宣告着暴风雨的前奏
风雨过境
鸟儿再度唱起愉快的歌曲


第二乐章

芳草鲜美的草原上

枝叶沙沙作响,喃喃低语

牧羊人安详地打着盹,脚旁卧着他忠实的狗


第三乐章 

当春临大地
仙女和牧羊人随着风笛愉悦的旋律
在他们钟爱的蓝天下欢快起舞。

当他带着完成的习作去找父亲时,金发男人拿着他的诗作愣了一下,“抱歉,刚才太忙了。我不应当让你模仿这首诗的。维瓦尔第写得庸常乏味,你模仿得也很糟糕,”他不禁沮丧地垂下了头,这时父亲反而低沉地笑了起来,“可是我喜欢你的诗。”他惊讶地抬眼,正好撞进了父亲含笑的蓝眼睛。

那确实是一首糟糕的诗。

瑟兰迪尔双手轻微地向前一抖,明亮而欢快的弦乐顿时从所有乐手的指尖弓下流泻而出,舞台上仿佛生出了一颗枝叶如冠的高大绿树,它浓密的绿意间流淌着繁茂之春的乐章。

可是演奏《四季》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它。

山毛榉和橡木林间的精灵王
在春日里欢歌聚宴
王冠上的花朵坠在他金色的发间
鸟儿停在他的权杖上
电闪雷鸣打断了精灵的乐章
天空中密布的阴云洒作雨点
匆匆风雨过境,又现蓝天
叮咚的溪水应和起盛宴的欢畅

乐手们的琴弓下迸出一颗又一颗的明快音符,它们绕着鲜花的王冠打了个转儿,便化为珍珠从精灵王金色的长发间滑落而下,随即又轻盈地漂浮起来来,一群群地自欢宴之席的上空旋转而过,便仿佛林间宴饮者的无拘嬉笑与愉悦欢歌。羽管键琴的纤细乐声在弦乐声中若隐若现,仿佛风中的枝叶在轻声细语。弦乐渐弱,欢歌渐歇。低声细语便化作了林间小溪的叮叮咚咚。

莱戈拉斯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在琴弦上滑动震颤着,他顺着奔流的乐声而下,耳边掠过林间风声与欢歌笑语,一睁眼便滑到了金发精灵王身旁的座位上,精灵王苍蓝色的眼眸含笑看向他,“绿叶,为大家吟唱一曲吧。”

中提琴与大提琴的低沉乐声消散,只剩下绿叶的清透之音仍在场内回荡,指尖的颤音和着继起伴奏小提琴的短促乐音,仿佛枝头的鸟儿高低相和,纤美啼啭。枝叶间洒下的春阳散落在精灵王闪耀的金色长发上。

盛宴仍然在流动,吟唱尚未尽兴,然而天空布满阴云,中低音的连串碎弓幻为雨点洒了下来,精灵王取下了他点缀着迎春花朵的春之王冠,莱戈拉斯的琴弓下跑出一长溜音符,化作流光的雨水滴下精灵王金色的发梢。终于,碎弓渐停,雨点过境,欢快的春之宴饮重新在山毛榉林间铺开,精灵王在繁茂之春的乐段中再一次戴上了他的王冠,木精灵的欢歌乐声在他碎满了星辰之光的眼中闪耀跃动。

流水清透的河畔
古树的枝头漫出新绿
精灵王酣然醉眠,身旁卧着忠实的大角鹿

瑟兰迪尔的手离开了琴键。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向莱戈拉斯微托起左手,乐手们陷入了第二乐章的沉眠。羽管键琴的声音彻底静默了,精灵王也躺在树旁河畔沉入了盛宴后的醉眠。莱戈拉斯弓下沁着蜂蜜酒甜香的悠长曲调伴着河畔的微风,午后的暖阳,枝叶间的细语缓缓拂过精灵王蔓延的金发,微酡的脸颊,编织着星光的银色袍服,散在手旁的花朵王冠。他身旁的大角鹿时不时警醒地扫视过宽阔的河面,一双前蹄不安分地刨出中提琴一声声短促的重复音符。

然而,慢板拉出的徜徉乐章终将如同河面上的夕阳的倒影渐渐消散——

当春意重返大绿林间
木精灵伴着花底叶间的无声韵律
在他们的家园里欣然起舞

明快的主题乐段再次从乐手弓下奔流而出。树既常绿,春必常在,王将长存。

当莱戈拉斯恋恋不舍地送走最后一个音符,瑟兰迪尔修长的手指也离开了古老得有些泛黄的琴键。他抬头看了莱戈拉斯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向了观众。直到莱戈拉斯离开舞台,他仍然困惑于父亲那个眼神的含义,即非欣喜,亦非悲伤,倒像是洞明后的释然。莱戈拉斯默默地将小提琴放入琴盒,坐倒在身旁的椅子上,乐曲中的喜悦瞬间如落潮一般撤离了他的身体。他叹了口气,将琴盒平放在膝盖上,弯下腰将额头贴在了盒面上,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是他却不想抬头,仿佛这样便永远不用做出那个最为艰难的决定。

在与父亲相处的时光中,莱戈拉斯从未如此刻这般不安。他想要逃跑,然而他让自己粘在了座位上,膝盖上压着他的小提琴盒。
秋季上学之前,他从父亲那里得知了他和埃尔隆德的关系。当时他感到吃惊、尴尬、难以接受,然而他没有不安。在这段排练的日子里,他和父亲的相处方式从表面上看一如往昔。然而今晚,当他从舞台上下来之后,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再度浮了上来。

音乐会结束之后,他看见校长独自一人离开了后台。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他的父亲站在钢琴旁边。

莱戈拉斯感到不安。

瑟兰迪尔半披上大衣外套,转身坐在钢琴椅上,黑色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旋即便疲软地垂落在椅边。他伸手拉出陷在外套里的金发,半倚在身后的钢琴上。经过一晚上的演出,他看起来有些疲累,微垂下头,一时没有说话。

莱戈拉斯不易察觉地在座位上动了一下。

“我原以为你会更加勇敢。莱戈拉斯。”瑟兰迪尔打破了沉默,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他眼中仍带着几丝倦意,然而其中的冷静光芒如同冰水一般浇在莱戈拉斯心头。

莱戈拉斯攥紧了手指,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无措的神色,“Ada……”

瑟兰迪尔看到莱戈拉斯的神情,不禁有些后悔。他的措辞应当更加婉转一些,他们可以先闲聊几句,为这种微妙而不安的气氛抹上一层甜美的蜜糖。然而,瑟兰迪尔暗叹了口气,保持了沉默。他知道莱戈拉斯在想什么,可是他并不打算缓和气氛,或是直接替他说出来。蜜糖终会一滴滴融化,露出苦涩的药心。莱戈拉斯已经足够成熟了,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委婉与巧饰。

莱戈拉斯停顿了一下,仿佛这是最后的缓刑。他松开蜷紧的手指,艰难地看向父亲的眼睛,“Ada,四年前,我承诺要成为米克伍德乐团的一员,”他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现在,我没办法实现这个承诺了。”话甫一出口,他的不安便消匿得毫无踪迹。然而这并不是件好事儿,他害怕的并非不安,而是不安结束后更为苦涩的内疚。

排练室里的墙壁在日光灯下现出惨白的颜色。瑟兰迪尔还没有回答。然而莱戈拉斯知道答案,正如父亲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一样。

“好的。”瑟兰迪尔平静地答道。

一股无以名状的热流哗地涌了上来,莱戈拉斯瞬间温暖得如同看到火光的冬夜旅人,然而却也哀伤得难以自制,仿佛尚未眼见昙花开颜便沉睡过去。他垂低了头,希望父亲不要看到他的眼睛。米克伍德乐团的排练厅,在乐团渡过的如同夏日美酒一般醇美的日子在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他再也不会像热爱米克伍德那样深爱另一个乐团了,可是他刚刚居然告诉父亲说他不能回去。

“莱戈拉斯,我应当道歉。”瑟兰迪尔的声音非常稳定,“四年前你还太年轻了,我不应该直接应承你的许诺。”

莱戈拉斯吃惊地抬起头,“问题在我。”

“你当时还年轻的不足以许诺自己的未来,我应该预见到这一点。”瑟兰迪尔似乎叹了口气。“其他乐手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自己的未来,他们可以随意地将十四岁的愿望、许诺抛在一边。可是你不一样,米克伍德对你而言太过特殊了,我可以想象到你做出现在这个决定的痛苦与艰难。我本可以让你免于这种选择。”

瑟兰迪尔半垂下头,金色的发丝蜷出几分无力的错觉,“大概是我太粗心了。”

“Ada……”莱戈拉斯立刻站起身,将琴盒放在椅子上,大步走到父亲身旁,挤在了钢琴椅上。“一个米克伍德不回米克伍德……”

瑟兰迪无奈地直起身子,向旁边让了一点儿,“莱戈拉斯,你不必效仿我。你不用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当时的乐团如果没有我,它可能就那样寂寂无闻的消失了。现在的米克伍德乐团——”

瑟兰迪尔侧头看向身旁的金发青年,弯了下唇角,透出几分少见的欣慰,就仿佛是一位小提琴工匠为自己的作品刷好最后一道生漆,看着它被光线涂抹出晕染的光辉。

“已经不再需要米克伍德家的人。”

莱戈拉斯有些怔忪,他感到沉沉地压迫着自己喉咙的内疚感似乎减轻了重量。

“莱戈拉斯,你是一个自由的小提琴手。你的性情并不适合长期待在乐团。有多少人渴望天才任性妄为的自由而不得,你为什么要浪费呢?你甚至可以站在夏尔乐队里和交响乐队同台。”

莱戈拉斯很少见到父亲一口气说这么多,他不愿意细想这是为了什么。他尝试着轻快地笑了一下,“听起来很棒。”

“我想,问题都解决了?”

莱戈拉斯站起身来,他低头看向父亲,“我现在足够勇敢了吗?”

“是的,勇敢的绿叶,明天见。”

莱戈拉斯向自己的小提琴盒走去,“莱戈拉斯,”身后再次传来了父亲的声音,他意外地转过头。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能公演《莫高斯》?”

“我能理解。”

“你了解了一部分,却又想得不够多。”瑟兰迪尔的表情显得温和而耐心,“如果乐团里有一个乐手的祖父因为米尔寇而去世,你忍心让他演奏莫高斯吗?”

莱戈拉斯看起来有些惊讶,“我从来不知道……”

“我们的乐团里没有这样的乐手。可这种情形必然存在。莱戈拉斯,禁演并不只是政治正确。与易受伤害的柔软人心相比,一两部艺术作品的蒙尘,”瑟兰迪尔似乎叹了口气,“大概没那么重要。”

然而,瑟兰迪尔面上却又露出一丝笑意,“可是幸运的事情在于,叶子,你一直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莱戈拉斯困惑地睁大了眼睛,可是瑟兰迪尔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于是他默默地向父亲点了点头,走出了排练厅,为了不打扰父亲和校长,这段时间他仍然住在学校里,与父亲并不同路。走廊上空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他的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在昏暗的灯光里回响。莱戈拉斯一直在琢磨父亲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直到出口处,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居然把琴盒落在了排练厅里。他掏出手机拨出了父亲的号码,然而无人应答。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往回走一段,说不定半路上正好碰到父亲。

直到排练厅门口,莱戈拉斯也没能遇上父亲。反倒是排练厅门底下仍然有灯光透出来,他听到似乎有两个人在说话。莱戈拉斯立即意识到一定是校长过来了,他有些尴尬地准备转身离开,正在这时,室内传来钢琴伴奏小提琴的乐声。莱戈拉斯的脚步粘在了地上,这是父亲演奏小提琴的声音,而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了。在他初学小提琴的时候,父亲尚且会在他面前演奏一番,然而在他正式师从格洛芬德尔后,他就很少听到父亲的琴声了。更何况,父亲的琴给了他。莱戈拉斯有点儿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至于钢琴的伴奏声,自然是来自于校长,他曾经聆听过埃尔隆德的个人音乐会。

莱戈拉斯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了这是《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第三首的曲调。若是以专业的眼光评判,他能挑出不少演绎的毛病。可是,完美不一定惹人爱,残缺也可能震颤人心。更何况,钢琴的伴奏如同无形的暖风、起伏的海浪包容了弦乐的所有的磕绊与瑕疵,两种乐声就如同齿轮一样严丝密合地卯在一起,转动出默契无间的乐曲。莱戈拉斯甚至能够想见正在演奏的两人是如何深切地凝视着对方,他眼中微热,心中尚存的些微介怀在乐声中荡涤开来,然而伴着释怀而生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与热望。

莱戈拉斯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觉得心里面仿佛怀揣了一只乱动的兔子。他可能放轻脚步走开,可刚过拐角便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直至小跑起来,他急切地从兜里摸索出手机拨出了熟悉的号码,等待的嘟嘟声显得如此漫长,终于接通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阿拉贡,回学校来找我。”他发觉自己正在喘息。

莱戈拉斯一阵小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冬日夜晚的寒气仿佛蛇一样蜿蜒的钻进他的袖口脖颈,他将外套的兜帽扣在了头上,双手藏进了口袋里。不远处的树林在黑夜里现出黑魆魆的枯瘦线条,夜空上散落的星点无力地落下暗淡惨白的的光泽。莱戈拉斯静立在校门口,乱涌的炙热冲动在冬夜之中一分分地温热起来,这种温热的暖意如此宜人,以至于当汽车熄火,阿拉贡打开车门走下来时,他仍然站在原地,心中的喜悦平静而又悄然,却涓涓不断,漫长得仿佛能流淌过一生。

莱戈拉斯看着阿拉贡一步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两个人都不禁微笑起来。

“我想,你已经解决了青春期的小问题了。”

“是的。既然我已经不是一个烦人的青少年了,泰尔康泰先生,”莱戈拉斯执起阿拉贡的右手,捧到了自己的心口处。他缓缓地眨了一下蓝眼睛,睫毛投下的半弧阴影仿佛闲云无意间掠过湖心,“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垂下头,嘴唇在阿拉贡的手背上轻触了一下,旋即分离,恍如一只蝴蝶掠过。

阿拉贡静默了一瞬,随即反手握住莱戈拉斯的双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他感觉到金发青年的身体在微微抖动,然而蝴蝶最终停在了他的手心。阿拉贡凑近莱戈拉斯的耳畔,嗓音低沉得如同钢琴的低语。

“米克伍德先生,我愿意。”

TBC


这首诗写得挺烂的,韵压得太勉强,大家凑合着看吧,反正九岁的莱戈拉斯也没什么水平(喂!)
其实这一章里包含了各种之前想写的场景,可真到写的时候,各种不满意…

瑟兰迪尔的指挥参考了卡拉扬。我当时很纠结到底是让他纯指挥还是大键琴兼指挥,为了我的私心还是这样处理了。毕竟他肯定不止会一样乐器嘛~
乐团中的首席小提琴手权威很高,可以说仅次于指挥了,身上的领导责任比较重。而独奏家相对要自由很多吧。当然首席乐手和独奏家之间没有不可跨越的鸿沟,还是看水平吧

本文还有一节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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