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垂野

隐之声4(AL,少量ET,古典音乐AU)

4

这一章真心快把我卡趴下了,再也不想描写什么交响乐了。。。




阿拉贡出现在他视线的正中央,身着黑色燕尾服,手执细长指挥棒——不对,是纤细,若是与他父亲长达十四英寸的指挥棒相比,没有哪根指挥棒算得上是细长,莱戈拉斯想,多么奇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拿着指挥棒的阿拉贡。莱戈拉斯仔细地审视着这位黑发青年,思索着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事情,一块广阔的令人恐慌的未知之地顿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不知道阿拉贡擅长指挥那些曲目;指挥时有哪些习惯动作;指挥时脸上会带着怎样的表情:他统统不知道。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博弈,阿拉贡已得知所有而他尚且只知一半。当然,在今天晚上的音乐会之后,事情又将变得不同。

想到这里,莱戈拉斯带着满意的笑容往后坐了一点儿,正如阿拉贡所说,这是一个理想的位置。乐团演奏地点就在演奏大厅正中央的平台上,而他的就座区域位于乐手的背后而正对着指挥席,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习惯的位置。在他只有三四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的父亲以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方式挥动手中的银色指挥棒,慢慢地,他开始将父亲的不同手势与乐声的强弱起伏联系起来,他开始想像每一阵乐声描绘的生动画面。这种理解让那时的莱戈拉斯无比愉悦,他还是孩子,却能够理解父亲的行为了。当然,每个指挥都有着不同的指挥手势与肢体语言,认识一位新的指挥家就像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语言之间各有不同,然而它们都是无声的言说。

阿拉贡转身向面向着乐手的观众鞠躬,当他转回来时,灰蓝色的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看向面前的乐手,他的思绪仿佛沉入了莫名的虚空。当他缓缓抬起双手时,场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陷入了胶结的凝滞。

莱戈拉斯不禁轻吸了口气,今天这场演出的主要曲目是《伊露维塔第三号交响曲》,也称为《圣白树交响曲》。这是伊露维塔唯一一部有题词的作品,即“献给速朽的命运”。有人争辩说这应当是第二号交响曲,因为现在的第二号交响曲《凯萨督姆》实际上是伊露维塔的学生奥力创作的,然而大部分人都认为奥力只是创作了一部相当不成熟的初稿,真正让《凯萨督姆》焕发出不朽经典光辉的仍然是伟大的作曲家伊露维塔。不过有关伊露维塔的文字资料太过稀少,第二号交响曲的著作权现在已经难以证实了。而在现世的乐团中,最擅长演绎此曲要数索林带领下的孤山交响乐团。

仿佛是一瞬间,阿拉贡的指挥棒轻缓地动了起来,低沉而浑厚的低音提琴与大提琴的合奏乐声响起,仿佛温柔的海浪在耳边一波波拍打,宁和婉转的英国管与长笛被低音大号牵引着走入场来,正当人们以为平静仍将持续时,阿拉贡双手收紧成拳头,猛地向上一推,铜管部振奋明亮的圆号之音伴着定音鼓坚定的敲击声一下子席卷了整个演奏大厅。莱戈拉斯仿佛看见太阳之光挣破星辰之夜,照临大地,全新的生命诞生了,然而伴随着这永垂之日而诞生的生命却拥有着最为速朽的命运。他们从未见过星辰之夜与低垂的黑暗,可是——所有的声部都低垂下来,只有英国管的婉转乐声此时疑惑地上扬了——不满与困惑却蛰伏在他们心中,不知何时会膨胀为遮蔽住整颗心灵的阴翳黑云。

这时,阿拉贡的左手有力地向上一托,仿佛瞬间从空气中拉出了一段激昂的弦乐,随着指挥棒的挥动,不同区域的声部迅疾而又有条不紊地一层层融入崭新的宏大乐章,阴翳被抛开了。这是征战的伟大纪元,光明被颂扬,神殿被仰望,盟友被珍视,英雄被铭记,黑暗被唾弃。法国号奏出战争的号角,定音鼓敲出胜利的光芒,速朽的生命攀至宏大乐章的最顶峰,荣光与五芒星的乐土同在,圣白树绽放出生机勃勃的光辉。

然而,光辉的顶峰既至,倾颓的命运必不遥远,阿拉贡的手势逐渐缓慢下来,躁动的小号声和着一弓弓大提琴的低沉长音奏出不安的乐段,阴翳又起,黑暗将至。当速朽的生命比邻于不朽的高贵盟友,永春的蒙福之地,他们该如何心满意足地酣然入眠?莱戈拉斯在阿拉贡缓慢的手势中看到一股正在积蓄与增长的力量,然而这种积蓄看起来如此稳定精妙,就如同火焰中生出一颗不为热度影响的冰之心。黑暗逐渐滋生,生命起源之初的困惑升腾成不满,不满引发出贪婪,贪婪孕育成愤怒。积蓄的力量精确地爆裂开来,阿拉贡的身体猛地一抖,指挥棒迅疾地挑向上方,所有的声部刹时投入了愤怒之乐,演奏厅里仿佛燃起了无形的火焰。愤怒引发的战火向着西方的乐土蔓延,然而——阿拉贡的双手在空中一收,庞大的乐声戛然而止,然后向下一抖,定音鼓的鼓声瞬时敲出毁灭的前奏,再度扬起的合奏乐声奏出倾颓的庞大帝国,愤怒之火向着肇始者反扑而来,帝国崩裂,乐土沉海。各个声部逐渐消亡无声,阿拉贡的指挥棒缓缓落下,只留下一只英国管忧伤而婉转的不灭乐声,仿佛在暗示圣白树尚且留存着一丝光辉。

第一乐章结束,莱戈拉斯不禁吐出口气来。他看到阿拉贡的眼睛仍然波澜不惊。在整个乐章中,不管他的动作与手势如何激烈,乐声如何激昂,他的表情都显得非常平和,然而在此种平和中又透出安静的威严来。莱戈拉斯不禁想起了阿拉贡的声线,他的嗓音算不上浑厚,有时候听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然而却总能让旁人听从与信服,哪怕只是轻声说话,他也能轻易地引起别人的注意。

第二乐章的慢板在短暂的沉默后响起,英国管圆融清丽的乐声轻缓而忧伤地奏出了这部交响曲中流传最广的主题乐段,仿佛永失故土的流浪者在大陆上游荡,思念着沉没的乐土,逝去的荣光与寂灭的圣白树光辉。可是对于速朽的生命而言,伤痛易逝,历史易于忘却,尽管其间仍穿插着小提琴、单簧管奏出的忧伤主题乐句,可是新的王国已然在继起的欢乐乐章中落地扎根,白树的光辉在低音大号声中复现于新的土地。然而,来自外部的黑暗并未平息,第三乐章再次奏响了来自第一乐章中的光明之战主题乐段,战争在弦乐部不同八度的乐声中艰难跋涉,就在圆号仿佛宣告胜利的乐声中,不安而缓慢的主题乐段再次潜入,胜利的前奏蜕变为小提琴的躁动叠音,贪婪与占有的欲望让苦涩的阴影再次潜伏滋生蔓延为压顶黑暗。第四乐章始于最后的希望之战。

阿拉贡抬起手一把将落到额前的黑发捋到脑后,他转向左侧的弦乐部,手还未落下便顺势扬起,弦乐手们甩出一弓胜一弓急促的振奋长音,空气中一分分累积起起无形的兴奋与期待。阿拉贡右手中的指挥棒竖直地指向上方,就像开战前将领手中握住的利剑,剑锋挥出,铜管部与弦乐部瞬时英勇地投入了最为华彩的战斗乐段,小号、小提琴、中提琴轮番上阵冲锋。莱戈拉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指尖的厚茧,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正坐在乐手之中舞动琴弓。随着单簧管将第二乐章的追忆乐段拉入场中,前三个乐章中的主题乐段接连重现。易受腐蚀的心灵,必死命运的困惑,奋起抗敌的勇气,重现白树光辉的决心在阿拉贡的手间回旋往复,最终伴着他上扬的双臂齐齐奔流进英勇而悲壮的战争乐段,仿佛广阔的战场上甲兵奔涌,为着自己的命运而血战拼杀,战火连天,交响乐声之壮美于此处攀至顶峰。这时,阿拉贡的右手向下画了一个大弧,慢慢地,一个声部接着声部寂灭下来,战火渐熄,余音渐袅。然而,嘹亮的圆号和着定音鼓的坚定鼓点很快奏起胜利之音,弦乐迅速被阿拉贡拉进场来,战争的乐调瞬时变幻为喜悦的欢呼,黑暗绝迹于广袤的大陆,失落的荣光在小号与大提琴的乐声中重现,白树的光辉在踏着庄重节拍的齐奏乐声中缓缓绽放于崭新的国度。

伴着最后的尾音,阿拉贡缓缓放下右手。场内瞬时响起热烈而经久不息的掌声,莱戈拉斯也神思不属地跟着拍起手来。他从小在父亲的乐团里长大,每次听到父亲对乐曲的精妙演绎,他都无比渴望成为父亲指挥棒下的乐手。在来瑞文戴尔艺术学院之前,他曾经向父亲许诺,当他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成为米克伍德乐团的小提琴手。

然而这一刻,莱戈拉斯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法实现曾经的承诺了。自从来到美国上大学,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偏离了,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背离了少时的愿望,他回不去了。

直到音乐会散场,莱戈拉斯才收拾好情绪认真回味起这场演出来。阿拉贡的指挥确实独具魅力,当得起之前不少乐评的盛赞,而且他还如此年轻,可说是指挥届少见的天才了。由于自己的父亲就是世界级的指挥家,莱戈拉斯对于指挥的技艺总是容易过度挑剔。瑟兰迪尔擅长指挥的曲目风格相当丰富,从巴洛克到古典主义,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交响曲,他都有优秀的演绎版本。观看其他人的演出时,莱戈拉斯常常忍不住将其与父亲的演绎进行比较,可是今天晚上,他压根没有兴起比较的念头。这可能是由于他父亲很少指挥伊露维塔的第三号交响曲,第一号《埃尔达交响曲》才是米克伍德乐团的经典曲目。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两个人的风格过于迥异,瑟兰迪尔常被称为表演派,可实际上他的指挥中动作幅度最大也不过摆动小臂了,更多的时候他吝啬地只愿意移动指挥棒尖。他对于乐曲的演绎常常显得冷静而严谨,听众只有凝神细思才能看到掩藏在冰面下的火焰之光。而阿拉贡则非常明显地表现出他对于某一个乐句或者乐段的偏爱,可这种强调放在整部乐曲的演绎中看仍然不失平衡与节制之美,就仿佛跳动着冰之心的火焰。

莱戈拉斯离开退场的人群向后台走去时,不禁猜想父亲在更为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指挥过《圣白树》,只是后来才慢慢转向《埃尔达交响曲》。《圣白树》中充盈着一股即使是死亡的阴影也无法遮蔽的勃勃生命力。而《埃尔达》之中虽然也不乏激昂振奋乐段,但整部乐曲始终萦绕着一种悲壮的倦意,无涯的苍凉。他吸了下鼻子,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在工作人员的指点下,莱戈拉斯在一截空荡的走廊里看到了阿拉贡。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阿拉贡已经脱下了燕尾服,换上了一件有些宽松地单排扣黑色风衣外套,他毫不在意地靠墙坐在地上,右手指间夹着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白色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


莱戈拉斯站在走廊口,不禁想要冲过去把那根烟头抽出来,扔在脚底踩灭。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仍然没有从背弃承诺的沮丧中缓过来。你只是在迁怒,莱戈拉斯认真地警告自己,阿拉贡的指挥只是个契机,这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决定。

莱戈拉斯深吸了口气,闻到一股烟草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他故意加重了脚步,阿拉贡立刻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笑意。他很快在地上碾熄了烟头,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莱戈拉斯走到阿拉贡脚边,犹豫了一下,随即解开西装扣子,干脆地靠着阿拉贡坐在了地上。

“我从没见过你吸烟。”

“只是演出后的习惯。就像是把我拉回现实世界的锚准。”

“我喜欢你对《圣白树》的演绎。”

“这是我最愿意听到的赞美。”莱戈拉斯听到了阿拉贡的笑声,鼻尖飘来一股还未散尽的烟草味和外套混在一起的味道,并不让人厌恶,反而奇异地好闻。

“可是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你知道一个指挥听到自己的观众这样说会有多沮丧吗?”

“当然,”莱戈拉斯转过来脸看向身旁的黑发男人,“可是,阿拉贡,”他刻意拉长了尾音, “你也是我的——朋友?”,他的语调拖拽着上扬了,很快又接了下去,“朋友之间一切都是透明的。”

“那么,我亲爱的——”阿拉贡转过头来,莱戈拉斯看到他灰蓝色的眼睛无比专注地看着自己,“朋友,”,阿拉贡终于吐出了这个单词,它仿佛在他的舌尖上打了无数次转,显得缓慢而富有磁性。莱戈拉斯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烫。“你有什么烦恼呢?”

“我曾经向父亲许诺要成为乐团的一员。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安心地回到米克伍德。我不想离开夏尔,我想要和更多的人一起合作,而不仅仅是父亲。我大概太贪心了。”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更适合成为小提琴独奏家而不是乐团的一员,这样你会有更多选择。”阿拉贡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需要的只是来自父亲的许可与谅解。”

莱戈拉斯一时没有答话,走廊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动弹。

“我不敢问他,因为他肯定会同意的。”莱戈拉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在那之后,我和Ada就生活在了乐团里。这就像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孤岛,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上面。”

“莱戈拉斯,这可不是一个孤岛。米克伍德是个人人都想上去的绝佳海岛。”

“没错,”莱戈拉斯似乎笑了一声,“可是其他人都能离开这座岛屿,只有他不能。当我知道他和校长在一起的时候,虽然难以接受,可我心底还是感到开心的,起码他能够去其他岛上逛一下了。”

“这听起来是件好事。大概没多久我们就能有七个人一起过圣诞节了。”

“这要看校长能不能说服Ada接受邀请。”两个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笑声渐息,阿拉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问道,“如果,你最终选择开始独奏生涯,那么你愿意和我合作,接受我的指挥吗?”他的语气显得无比郑重。

莱戈拉斯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阿拉贡侧脸的线条显得坚定而优美。

“我愿意。”他轻声答道。

莱戈拉斯看见身边的男人在黑暗中微笑。

“我送你回学校。”阿拉贡站起身,将莱戈拉斯从地上拉了起来。

直到莱戈拉斯被领到一辆机车摩托旁,他才意识到,阿拉贡是指用机车送他回学校。

“这也是你演出习惯之一吗?骑机车回家。”莱戈拉斯接过头盔戴在头上,将脑后的金色马尾塞了进去。他抬腿跨坐在阿拉贡身后,抱住了他的腰部。

“是的,抓好了。”阿拉贡回头一笑,一脚踩燃了发动机。

夜风迅疾地在莱戈拉斯身边滑过,他不禁兴奋收紧了双手。

“就算是不赞成父亲和校长的事,现在我大概也没有立场反对了。”他突然向身前的阿拉贡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莱戈拉斯的笑声遗落在在带着些许寒意的秋夜街道上。

注释:1 这一部虚构交响曲的描写大概是结合了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和中土人类史。写这节的时候听了无数遍《自新大陆》,居然仍然没有厌烦,这大概就是经典的魅力吧,着重推荐下其中的第二、第四乐章。
2文中孤岛这个比喻的灵感来自于林朵大大的《麦芃其野》,其中用来形容瑟爹和他父亲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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