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垂野

隐之声3(AL,古典音乐AU)



3

“既然已经陪我来了,就不要再抱怨了。记住,是你输掉了比赛。愿赌服输。”莱戈拉斯得意地在同伴的粗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而且吉姆利,这对你的小提琴修理事业绝对大有帮助。”

“摇滚贝斯手才是我的主业。”吉姆利身材矮壮,长着一把金褐色的大胡子,他用鼻子粗重地哼了一声,胡子似乎都被吹动了。

两人迈入展览大厅时,统统噤了声。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小提琴艺术展,这天是开展首日,参观人流来往不绝。这次展览级别很高,其中聚集了不少历史上的著名小提琴,大部分都是名家之作,比如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瓜奈利小提琴中的“加农炮”和“杰西”。然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凯氏三琴“南雅”,“纳亚”,“维雅”,它们之前一直藏于私人收藏家之手,而这次全部参加了展出。不过莱戈拉斯这次前来倒是更想看看索伦尚名为安纳塔时制作的魔琴。

莱戈拉斯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阿拉贡。他正在和一位白胡子老人交谈,莱戈拉斯看着觉得面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位老人正是博物馆的馆长甘道夫。

“吉姆利,阿拉贡也在这儿。等他们说完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位阿拉贡?说真的,这是你第一次把除你父亲之外的指挥放在嘴边。”

“他对我来说是朋友,不是指挥。我可还没看过他的演出。”

“他已经看过来了,我可以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吉姆利!”


阿拉贡望见不远处的莱戈拉斯和他的朋友时,他大脑的一部分就开始走神了,当然他表面上仍然与甘道夫相谈甚欢,可思绪却漂浮到无边无际的地方去了。找到夏尔酒馆后,他又去过几次,每次都与莱戈拉斯聊得相当愉快,可今天是他在地铁初遇之后第一次在白日,在明晃晃的光线下看见莱戈拉斯,当然再明亮的灯光也无法减损他灿烂的金发与蓝眼睛散发出的光辉,可当阿拉贡思及他的养父埃尔隆德与莱戈拉斯的父亲瑟兰迪尔正在交往之时,夜色与昏暗的光线所遮蔽住的某些尴尬在日光之下便被大剌剌地摊在他面前——是的,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在给格洛芬德尔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他原本只是想向他询问一下莱戈拉斯,最后不禁拐弯抹角的暗示道他是否和自己的养父在一起了。他至今都记得电话那边传来的嘲笑声,“阿拉贡,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讽刺的是,相比事实而言,他的想象力远远还不够,谁能想到瑟兰迪尔和埃尔隆德在一起了呢?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多年的好友。当然,在阿拉贡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曾经萦绕于他心头的疑问都有了答案: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金色长发,名贵的小提琴,尚未规划的职业生涯,对于指挥艺术的敏感,青春期小问题的缘由。此外还有他的真名,莱戈拉斯•米克伍德——格林里夫也并不算错,只是没那么正式罢了。

“阿拉贡,你似乎看到了熟悉的朋友。”

阿拉贡回过神来,对面前的白发老者歉意一笑。

“去陪陪你的年轻朋友吧,不用再陪我这个老人说话了。”甘道夫笑着说道,“请代我向你的养父埃尔隆德表示谢意,“维雅”的出现让这次展览增色不少。”

“此次凯氏三琴能够聚集一堂,父亲也觉得意义非凡。阿拉贡微笑地再次表达了歉意,随即便向莱戈拉斯的方向走去,他看见金发年轻人正向他愉快地挥手。阿拉贡愉悦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见到了没有叶子的花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手边没有小提琴的莱戈拉斯。

“这是我的朋友吉姆利,他是一位小提琴修理师——”

“我是一位贝斯手,很高兴认识你。”吉姆利立刻截口说道,“莱戈拉斯经常向我提起你。”他尽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然而不太成功。

阿拉贡看了一眼莱戈拉斯,年轻人身形高挑纤长,肩背挺直,神色无比坦然,“是的,我很喜欢泰尔康泰先生。”他笑着向阿拉贡点点头。阿拉贡第一次发现莱戈拉斯尽管有着一双蓝眼睛,然而他眼中的光芒是纯然澈透的,如同擦去寒气的冬日玻璃,沙石毕现的水潭表面的波纹。

“吉姆利,很高兴认识你。”

“好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今天还有一个排练。谢天谢地,不用在这儿压着嗓子说话了。”吉姆利说完,便大步向出口处走去。

“我本来指望弗罗多能和我一起过来。他对乐器史了解颇多。”莱戈拉斯望着朋友的背影无奈地说道,他的的声调轻而低,阿拉贡不得不靠得更近一些,他闻到同伴身上散发着一股森林草木的清和味道。“我记得他的叔叔比尔博•巴金斯曾经以一把凯氏琴为主角写过一本虚构小说《安度因河畔的安托尼塔》。'如果你遇到的小提琴的优美声腔与你曾经听到的任何一把小提琴一样的话,千万不要选它'。”
“我读过那本小说,没想到作者是弗罗多的叔叔。”两人开始朝凯氏三琴的展示柜走去。

“巴金斯先生非常和善,他是位真正的收藏家,他家里面搜集了很多有关乐器与作曲家的文献资料。”

两人停在了一个四面透明的玻璃柜前,一阵静默。维雅、纳亚、南雅三把小提琴并立于灯光之下,暖褐色的云杉木琴身上泛出高贵而古老的澄净光泽。他们看起来非常相似,可能只有专业的鉴赏家才能从琴板的厚度,木头的颜色,音洞的位置,线条的弧度这些微小的细节上分辨出三把小提琴之间的不同,当然它们之间根本的区别仍然在于音色,维雅空灵平和,南雅清亮婉转,纳亚热烈明亮。

“小提琴是世界上最优美的乐器。它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自然流畅得如同人体的曲线。”莱戈拉斯仿佛在喃喃自语。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阿拉贡,眼里似乎闪着细碎的水光,“三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向阿拉贡问道,“你已经知道我的父亲是瑟兰迪尔了吧。”

“我向格洛芬德尔教授问起过你。对不起,我应该直接问你的。”阿拉贡带着歉意答道。

“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信息。”莱戈拉斯倒是笑了,“我应该直接坦率地说出来的,可是对朋友说'我的老爸很有名'简直太傻了。”

“三四岁的时候,”两人绕到展柜的另一面观察琴背上的木头纹路,莱戈拉斯又接起了话头,“父亲把我带到乐团排练室,他问我,'你想学哪种乐器?',我说,'我想要你的小提琴',“他告诉我说,你得给它取个名字才能拥有它。于是我叫它绿叶,因为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我向你保证,这是个可爱又贴切的名字。这么说来,这把琴原本属于你的父亲,我记得他曾经主修过小提琴,那么在你父亲手里它被称为什么?”阿拉贡问道。

“我,我不知道。”莱戈拉斯看起来有些后悔。“父亲和我一样也是从小开始练琴,但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我的爷爷欧洛费尔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岌岌可危的乐团。我的父亲认为作为一个指挥可以更好地领导乐团,于是他的主修换成了指挥学。”而且,那时候他的左手手指出了问题,对普通人几乎没有影响,可是对小提琴手而言却是致命的,他觉得自己再也成为不了世界一流的小提琴手了。莱戈拉斯默默地在心里面补充道。当然,父亲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哪怕一丁点儿遗憾,也从未向他描述过自己当时的想法。然而与小提琴相伴的时间越长,莱戈拉斯就愈发能够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境,同时也愈加内疚——父亲的琴正在他的手上。

“你感到内疚,当你在夏尔演奏的时候。”阿拉贡直望进莱戈拉斯的眼睛,他的语气冷静而确定。他曾经以为莱戈拉斯的困惑烦恼只是源于瑟兰迪尔的感情生活,然而此刻他突然明白了事情并不止是如此。莱戈拉斯最深重的忧虑来源于恐惧与内疚——恐惧于自己无法完成父亲曾经的愿望,内疚于自己的行为偏离了正统的古典乐手的轨迹、背离了父亲的期望而且还乐在其中。

“是的,我感到内疚。”莱戈拉斯沉默了一饷,干脆地回答道。

“但内疚并没有改变你的行为,因为你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也许你应该和米克伍德先生谈一谈。”阿拉贡伸手抓住莱戈拉斯的右臂,拉着他向索伦魔琴的展柜方向走去。“虽然这个建议听起来很老套,但也很有效。”

莱戈拉斯没有答话。

当莱戈拉斯站到索伦魔琴的玻璃柜前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完全将方才的烦恼抛在了脑后。这把小提琴的木头颜色比绝大多数小提琴都要沉黑,而且琴板格外厚重,它看起来傲慢而又难以接近,就像是一匹拒绝被驯服的烈马。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有独特的运弓方式与娴熟的演奏技巧才能激发出这把小提琴的惊人音量与美妙音色。

“这把琴到现在都没有人给他取个正经名字,真是可怜。”莱戈拉斯的手停在玻璃上,仿佛想要抚摸它的琴身。

“最后一个使用者史麦戈似乎称他为我的宝物(my precious)。”

“他的品味太糟糕了。”莱戈拉斯轻笑了一声。

“索伦是唯一可能为它取名的人。可是索伦太自负了,他觉得只需要用'那把小提琴'(the violin)称呼它就够了。这把小提琴的命运就如同《莫高斯协奏曲》一样,为作者声名所累。出自最残酷的战犯之手的伟大艺术品,能蒙尘于博物馆的灯光之下已算是不错的结局了。”阿拉贡长叹道,似乎为无辜的艺术品感到惋惜。

“对于乐器而言,静默在博物馆的灯光下与死亡无异。”莱戈拉斯向前凑了一点儿,“我有个疯狂的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在公开演出中用这把魔琴演奏《莫高斯协奏曲》。我听说在米尔寇时期就是就是这样做的,甚至有人说这把魔琴的制作目的就是为了演奏莫高斯。”

“从流传下来的资料看,魔琴确实很适合这首交响曲,其惊人的音量与厚重的音色非常适合主题乐段的演奏。而且索伦一直追随着米尔寇,如果说魔琴的制作与《莫高斯》有关,这也并非不可能。

“有时候我很庆幸伊露维塔去世很早,虽然没能留下更多的作品,可是他不用目睹自己的天才学生堕落为一个疯狂而又残酷的战犯。”莱戈拉斯看起来有些伤感。

“博物馆里潜藏了太多历史的幽灵与鬼魅。我们回到日光底下晒晒太阳吧。”阿拉贡低声建议道。

两人对视一笑,穿出人群,向出口走去。

“巴金斯先生!”莱戈拉斯拍了一下身旁的阿拉贡。

几步之外一位个头矮小、面色红润的老人手里似乎拿了几张手稿复印件,他正在同馆长甘道夫交谈,甘道夫不得不特意俯下身来听巴金斯先生说话。以阿拉贡的灵敏听觉,他也只捕捉到了“信件……伊露维塔……莫高斯……埃尔隆德……”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

比尔博•巴金斯一转眼正好看见二人,他停下谈话,朝他们挥了下手。

“多么惊喜,先是碰到了你,现在又碰到了巴金斯先生。”莱戈拉斯笑道,带头走了过去。



两人坐在通向博物馆大门的漫长台阶上时,日头已经西斜,下面广场喷泉的水雾被灿金色的夕阳之光染成淡金色的雾气,随着水柱的起落而聚合离散。

“如果这时候有两杯多威宁葡萄酒摆在我们中间就再完美不过了。”

“需要我提醒你的年龄吗?”阿拉贡不禁想起了那杯被他们两人一起喝掉的黑啤。

“这真是一条愚蠢的法令,在英国我已经可以合法地喝酒了。”

“你喜爱喝酒?”

“我只是欣赏一切美妙的物事。美酒就如同美妙的音乐,美酒诉诸于味蕾如同音乐诉诸于耳朵,你不需要理智的过多参与就能够判断其优劣。正因为如此,在所有的艺术门类中,音乐是唯一可以逃脱善恶判断与价值判断的艺术形式。”

“这是你的父亲在采访中说过的。”阿拉贡很快想起。

“没错。”莱戈拉斯将手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半侧着身看向旁边的的黑发男子。“我还年轻得说不出这种漂亮话来。不过,即使Ada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并不同意在米克伍德乐团公演《莫高斯协奏曲》。”莱戈拉斯声音低沉了一些。

“你的父亲管理着这么大一个乐团,再加上他个人的影响非比寻常,他不可能这样冒险。”

“我完全理解,可仍然觉得有些沮丧。”静默了一会儿,莱戈拉斯转了话头,“你的指挥棒有名字吗?”

“它在我爷爷手里叫纳希尔,象征着太阳之日光与月亮之白光。不过我现在管它叫安都瑞尔。”

莱戈拉斯嘴角的笑意转到了蓝眼睛里面,“名字一旦变幻,人们就会以为它们不是同一件东西了。”

“可是两代人过去了,人们仍然以为我对于祖父的失败念念不忘。”

“实际上你并不在乎。”

“是的。虽然收场并不完满,但他仍然是个杰出的指挥家。”阿拉贡站起身来,对莱戈拉斯伸出了右手。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灿烂地笑起来,金发在夕色中似乎闪烁出了细微的光芒。他一把抓住阿拉贡的手,将自己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阿拉贡感觉到莱戈拉斯的左手指甲被剪得短而光滑,四个指尖上都有厚厚的粗茧。正当他准备放开手时,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挠了几下,一阵轻淡的痒意从手心爬到无名指,然后就像一株细长的藤萝迅速地向上爬到了心里面。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莱戈拉斯的手就已经滑出了他的手掌。

阿拉贡看着下行的莱戈拉斯的背影,一股笃定的喜悦就像夏日林间晨时的薄雾一样在他心里面慢慢升腾起来。他一下子跨了两个台阶追了下去。

注释:《安度因河畔的安托尼塔》题名改编自真实的小说。确实有一本小说叫《安托尼塔》,以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为主角讲了一个故事。那句引文原本是讲女高音的,我改成了小提琴。文中提到斯氏琴和瓜氏琴应该是现在世界上最为著名的古董小提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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